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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膨化,本是食物的一种加工方式,在密闭的容器内,将谷物、豆类放置其中,加温加压后,瞬时恢复至常压状态,因水分急遽蒸发,使食品组织发生变化,成为多孔状的比原先体积膨大若干倍的海绵状物体。既然豆子、玉米可以膨化,那么,人为什么不可以膨化呢? 当然,这需要脸皮有足够的厚度,越厚,越能膨出水平。所以,对文坛上那些求名求利之心强烈者,什么都敢开牙,什么都敢伸手的勇敢者,膨化,甚至无耻地膨化,便是走向成功之路的不二法门。 所以,在当前文学领域中,“大师”这个字眼,是常见词,出现频率相当之高,有应接不暇之感。我不晓得这是时代的福祉呢,还是一种文人的谵妄?我始终认为,上帝是位很吝啬的造物主,出手并不大方。在西方世界,也只是文艺复兴时代,才同时出现过达·芬奇、米开朗基罗、拉斐尔这样的群星共辉的大师,那是极罕有的情况。而在东方,康雍乾好几百年,才出了一个曹雪芹。怎么可能一下子天上掉下馅儿饼,给我们扔下成筐成箩的当代文学大师呢?文坛本是一处名利场,近20多年来,由于商品经济的日益发达,大家就更加赤裸裸地追名逐利,更加肆无忌惮地比赛着膨化。应该起到决定作用的作品,倒不起什么作用了。 作家的高低,作品的好坏,视其膨化的程度而定,虽然是笑话,但大家都奉为圭臬。然而,物质不灭,能量守恒,是宇宙间铁的定律。膨化食品,只是增加了大于原物体几倍、几十倍的体积,营养成分不会随着体积的改变而改变。一粒爆成足球大小的玉米花,和一粒没有爆裂的玉米,是没有差别的。同样,一部作品的膨化,一位作家的膨化,不管扩张到多么多么的大,他还是他,作品该卖不出去,还是卖不出去。 时下,中国作家不是一般的多,而是太多。任何物种,孳生过于泛滥,生物链就会出现危机,文学社会,也是要讲究生态平衡的。 我记得我开始阅读文学作品,大约是20世纪40年代,在当时称为“孤岛”的上海。现在回想起来,读过的,留有印象的,以及在爱好文学的同学之间经常谈论到的作家,不会超过三位数。 这个数字,连我自己也很怀疑。但是,据国家图书馆书目编辑组的《中国现代作家著译书目》(书目文献出版社1982年出版)和这部书的《续编》(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年出版),现代作家的数量,恐怕只是当代作家的一个零头。这部根据国图现藏并补充其他图书馆的一些藏书编写而成的书,是一部权威性的著作。前书共收录阿英、艾青、艾芜、巴金、巴人、冰心、曹禺等五十位作家著、译编、校的图书近三千种,后书收一百二十位作家著译三千四百种。看来,当时号称四万万五千万的中国人中间,充其量,也就只有区区百多位作家,是用不着恶性竞争,尤其不需要狂热地进行膨化的。 1935年鲁迅为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小说二集》,写了几句《编选感想》,文字不多,抄录于下: 这是新的小说的开始时候。技术是不能和现在的好作家相比较的,但把时代记在心里,就知道那时倒很少有随随便便的作品。内容当然更和现在不同了,但奇怪的是二十年后的现在的有些作品,却仍然赶不上那时候的。 后来,小说的地位提高了,作品也大进步,只是同时也孪生了一个兄弟,叫做“滥造”。 大师所以被称为大师,第一,他的先知先觉;第二,他的话,也包括他的作品,不那么快就过时。鲁迅60多年前说的这番话,至今还是很有针对性的,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,也是他至今仍旧被人讨伐的原因。不过,在他笔下,那个名叫“滥造”的孪生兄弟,这些年来,可有出息了。一个个,一位位,一尊尊,从作品到人品,从形而上到形而下,已经进入全面的彻底的膨化状态之中。若是先生还活着,我想如他儿子周海婴所回忆的那样,闭嘴,不做声,或者爽性去坐牢,倒不失为求得一份安生的万全之策。 再见吧,文学的爆米花,祝你们好运!
摘自李国文著《文人的风骨》,学林出版社2007年7月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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