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站诉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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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站诉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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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崖是宝成铁路线上一个四等小站，车站悬在半山腰上，站台一半隐藏在隧道里。远远望去，仿佛苗家人的吊脚楼，半遮半掩，云霞氤氲，被铁路人称为“空中楼阁”。
但我更愿称它为一尊石雕，在我看来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石雕，搁在任何地方都会熠熠生辉，夺人眼目。我很敬畏它，每次坐火车经过的时候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，都会情不自禁贴着车窗去看它，看它在阳光下显示出淡黑的身影，看它在云烟堆积的大山间始终如一的沉静，还看火车驶来时在它的天空里上下翻飞的黑燕。我始终不明白，父辈们当年何以有那么大的气魄，300吨炸药，一炮轰响，硬是在这万仞绝壁上炸出这么一个车站？没有人家，只有十几个铁路工人，火车不来时那静谧被放大得似乎让人不能接受。但就在这样一个寂寞和孤独疯长的小站，铁路人一日又一日地镇守，有难同当，有苦同吃，天长日久，一种情怀和精神便浸润在骨血里。在我的记忆中，他们诉说起这个小站，言语间总是跳跃着无限的自豪。我很惊异，也曾百思不解，我也是铁路人，也长年累月驻守于小站，为什么他们那么舒畅？那么昂扬？后来我才明白，是因为它的险，因为它的奇，所以诉说它，为它自豪；炫耀它，为它骄傲，也是一种铁路情怀。去年秋天，我从宝鸡坐火车回家，不一会儿火车就驶上了名扬天下的8字形铁路，上三层，下三层，火车蛇一样缠来缠去。邻座一位来自北京的女大学生脸贴着车窗一路惊叹不已，见我穿着铁路制服，她忍不住问我这是什么地方。我尚未开口，对面一位同样穿铁路服的中年男子抢着回答：“青石崖”。随后他就变得滔滔不绝，话语似从钢水里流出来的铁花，灼灼热热地在那桌椅间飞溅，说铁路如何围着山绕成一个巨大的8字，又说青石崖站如何俯视身下的两层铁路，再说那隧道，那雪，那雾，最后才说那山上如何缺声音，他们每次休假回宝鸡，第一件事便是去闹市里听人声……说得眉飞色舞，看不出丝毫的沮丧和懊恼。开始女大学生还听得津津有味，后来男子讲完了，但他依然言犹未尽，又把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，女大学生有所察觉，笑了一下，起身而去，丢下满脸失落的男子。我看着他，一时无语，心里却对他好一阵赞许：“伙计，你是对的，人生如歌，歌出了奇，歌出了彩儿，当然值得骄傲。”
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父亲的诉说，似一潭清水被春风吹拂，涟漪扩张，却声色不动。当年他随铁道兵来这秦岭时才19岁，这尊巨大的石雕横空出世后，他们又建了许多小站。今天他们中许多人已经离世，他却感觉不出自己在变老，说起那一段建路岁月，就像重读一本书或重看一部电影，那字，那画面，甚至那不起眼的标点符号，都使他快乐得如翩翩少年。说来有趣，那年夏天，我陪他回东北探亲，火车一启动，他那兴奋便令我晕乎乎的。他不停地自语：“青石崖，青石崖。”车过秦岭站，下一站就是青石崖了，他喜不自胜地站起身，双手搭着车窗，恨不得把头伸出去。天已经黑了，看不见任何景物，只有远处群山在星光中缓缓地后移。我担心他空欢喜一场，看不见他为之自豪的车站。可他却胸有成竹，孩子样冲我狡黠地一笑。车轮和钢轨的碰撞声渐渐缓了，要进青石崖站了。这时，奇迹发生了，对面山上驶来一列火车，强烈的灯光顺着山梁横扫过来，那一刻，青石崖顿时明亮耀眼。
车去后，我问父亲，你怎么知道有车灯来照？他头一昂：“我建的，我能不知道？”我禁不住心中一喜，回头再去那车站时，它已经陷入黑暗中，已经看不见它楼阁样的险峻身姿了。

	来源:《人民铁道》报2007-11-30第5版作者:秋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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