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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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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冬,在我以为,一直是可爱正派的形象,充分有着洁身自好的谦逊清高。天空,高旷又美丽;人世,言辞解心忧…… 下午,做了很长时间的车,似乎穿越了小半个合肥,经过一些陌生的地方,方位不曾明朗。雨水绵绵,雾霭中的街道极其失真,仿佛置身边陲小镇,每一站,似乎历经传奇。老人穿着肥厚的衣服于空阔的路上穿行;人们脖颈皆缩,偶尔把头自丰裕的羽绒服里伸出,迎向直面而来的风,张望一下急驶而来的汽车牌号。年轻的情侣相互把手探入对方口袋,取暖。 树与树,是迥异的,银杏披着一些刺,有力道之美,与寒凉的天气形成一种温和的对抗,它们永远承接着地气,一直在蕴藏,形将破茧。车子于银杏旁穿行,一车人呵着气,温暖的人间,有异地遇故知的安慰。 这样的天,端正,苍茫—————快点落雪吧。山河都成了静物,正派,肃穆,跟孔子似的。 在乡下,当你于家门口伫立,望天地对接的地方,一句话都不能够说出来。寒冬,有一种让人寂言的力量。身体与灵魂,被一场场大雪洗礼,以及那些雪下的麦苗、蚕豆,它们与人类同陷于惊愕,对于天地的莽莽苍苍。 或许有一个孩子,正行走在雪地,她将去往大雪深处的后山做一些事情,以维持一日三餐所必需的菜蔬。她的双手插进雪里,轻轻使力,一只萝卜被飞快地带离泥土,轻轻把土抠除,放入篮子。十来只,就够了。她拍拍手,站起身,满意地看着被雪花所覆盖的菜蔬,再抄小径步入另一片菜地。她弯下腰,在每一棵大头青上分别折三两片叶子,放入篮子。竹编的篮子像一只睡袋,萝卜与青菜分别安睡于两头,互不相扰。一个孩子挎着篮子正一步斜一步穿行在雪地。雪光明亮,稍微有一些刺眼,四周静得连风也躲藏起来。当她步入一片坟茔,似乎被四周的静谧惊得一震。她不敢回头,再也不像来时那样频频回头,欣赏一下雪上的串串脚印。 回头的路,每走一步,皆发出咕吱咕吱的奇怪声,像一把蚕豆被闷在嘴里,飞快地被嚼烂,隐秘的,不为人所晓的犯罪感。是那些雪被粉碎了的声音,结实又固执,使得整个后山充满了萧杀之气。山巅,一片松涛,须发尽白,是一夜间老去的。松塔纷纷落于雪地,美得惊心。不敢久留,好不容易回到村头水塘边,把篮子里那些熟睡的菜倒出来,一棵一棵地清洗。水面上漂浮着来不及化去的雪。深冬的水格外清澈,再走一步,便是青绿色的深渊,适时,洁白的雪飘下来,温柔地加入,温柔地承接—————仿佛无言的体恤。萝卜在水中上下翻动,波纹似乎倦怠起来,总是走不远,就又被荡回来。水是寒的,仿佛生着无数根刺,也像某一种动物的嘴,无数的牙齿把手咬得生疼。是不能退缩的,要迎面而上,咬着咬着,双手就又暖和过来。那真是奇特而美妙的经历。仿佛是两极,冷到极点,就又暖过来。暖过来的手,被插于衣袋,一种微微的痒,悄悄爬上来,顺着胳膊一直往上,痒的尽头是酥麻的,恰似舌头舔着襁褓里婴孩的脸,也像小蚂蚁轻轻涉过,痒在骨头里。 人生的冬天,也是这么过来的。端正,肃穆,至于像不像孔子,欲待后来的学识定。而我,总在深冬的夜里,翻一翻异乡人的《断肠亭记》,头枕于高高的软垫,双手举得酸胀,复而转身而去,另换一种姿势。 “为了人生的幸福,必须爱日常的琐事。也就是必须爱云的光彩,竹子的摇曳,群雀的喧声,行人的面面相觑,从这些诸般琐事之中感受最高的甘露之味。”说这话的并非永井荷风,而是芥川龙之介。一点也不奇怪。一个幸福的人,恰恰又是困苦的人。 我的窗外,风犹寒彻。 钱红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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